文学的遭遇

H老师曾是我的同事, 也是忘年交。他除了是一个学者,更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。目前他基本住在国外,每年只回荷兰小憩几日。他在国外的时候我们通信联系,远方来鸿带给我他在异乡生活的种种感悟和冥想,有时,哪怕仅仅是因为看到海边的一块岩石和陆地的分离......他回来的时候我们会相约一起去小镇边上的树林散步、聊天;在不同的季节,林中小路却同样的静谧、悠长。差不多一年前,他告诉我他很多年以前的博士论文,一本研究中国诗人卞之琳的专著,马上要被译成中文,将在诗人诞辰100周年之际在中国出版, 这是他自己都不曾想到过的。因为时隔太久,很多资料需要重新核对,因此他又重返当年他查阅资料的莱大汉学图书馆, 逐字逐句查找引用的原文。他还为即将出版的汉译本新写了一篇序文,当时我看了以后感触良多,序文就像他的书信一样,平淡的叙述中布满了闪光的语句。我说,等书出版后,我会把这篇序文放在我的博客上和朋友们分享。

12月1日,我将要启程回中国前,收到他寄来的一个邮包,里面正是这本刚由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出版的《发现卞之琳-一个西方学者的探索之旅》。他在信中说,要是我在中国有时间逛书店,请替他看一看,这本书是否在书店上架了?我因为要赶着去机场,便匆匆将他的书放进了背包,让这本小书,又经历了一次"返乡"之旅。在后来的旅途中,我便时常拿出来翻阅几页,不管是卞之琳的诗还是 H的解读,都使沉闷的旅途不再乏味、漫长。

心中一直装着他关于书店的嘱托,虽然我对中国的书店心有戚戚,因为太大,大得让人迷失,就像迷失在嘈杂的车站、在人流涌动的广场。终于有一天,得空闲,我鼓足勇气,走进了王府井新华书店。按指示,文学类书籍就直接上到四楼。看到一个店员在电脑前操作,我便去问询,以为他可以帮我查找书的位置。 不料他指向远处的一台电脑,示意我自己去查。有几个人在等待,好在等的时间并不长,好在我知道确切的书名和作者名,很快查到了!可是,我依然不知道这个数字452092所代表的柜号的位置,于是又去问那位店员,店员又往远处一指, 言简意骇:"到底,往左"。于是我到底、往左,可是,我还是茫然,因为柜号的排列是不规则的,有几排有号,有几排没有,有几个柜子有,有几个没有。绕了半天,陪同我的朋友也和我一样"找不着北",我们又问了几个店员,一律只提供"指手"服务,简直让我怀疑是不是他们书店有内部政策:坚决不陪同顾客往某书柜找书, 哪怕只有几步之遥!

找啊找,突然,452092逃入了我的眼帘,我几乎要欢呼雀跃了,掏出相机准备拍一张作为证明给H寄去。可是,上上下下,我们两个人、四只眼急切地搜寻了半天, 也没看见《发现卞之琳》躺在何方。是不是我们看错柜号了?于是一切重头来过,再回到查询电脑:452092, 没错啊!这下我们有点黔驴技穷的感觉,于是回到第一位仍然在电脑前操作的店员处,解释了情况后,他才开始在他的"工作电脑"上查找。其实在书名和作者名都完全确定的情况下,是非常简单快捷的事情,不过,他的电脑就是比顾客的电脑含有更多的"信息",因为该电脑显示,此书已于11月30日全部下架,所以我们当然无法在452092柜上发现它的踪影了。我和朋友都懵懂地问:"下架"是什么意思呢?店员回答:"卖得不好,退还给出版社了"。至此,我才讪讪地收起了相机, 心里开始琢磨怎样把这个并不好的消息告诉H。我暗暗希望,王府井新华书店只是一个"个案"。

不过,我想,他应该会理解吧?毕竟,文学和诗歌,是要耐得住寂寞的,其实在哪里都如此, 他恐怕早已习惯了。有很多次,他和我在荷兰的小城逛旧书店,会在那里找到他的诗集,降价了,寂寞地躺在那里。可是,这又怎么样呢?真正喜欢它们的人,会来这里找到它们。"我的诗集在旧书店减价了",反而成了一句最"纯文学"的广告词。

附1:卞之琳诗二首

(一)《断章》

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

看风景人在桥上看你。

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

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

(二)《远行》

如果乘一线骆驼的波纹

涌上了沉睡的大漠,

听一串又轻又小的铃声

穿进了黄昏的寂寞。

我们随便地搭起了帐篷,

让辛苦酿成了酣眠,

又酸又甜,浓浓的一大缸,

把我们浑身都浸遍:

不用管能不能梦见绿洲,

反正是我们已烂醉;

一阵飓风报沙石来  偷偷

把我们埋了也干脆。

 

2:《发现卞之琳》汉译本序文